女人的心是水做的,波濤洶湧時可以狂可以烈,然而,也有靜寂如死時 ..



11/22/2012

[文集]浪子的煙斗


  父親聽著他,說起遙遠的時光。

  說起那老舊的上海。

  偶然間,枯黃的氣味,似乎還殘留在二胡的調子上,咿呀咿呀地,唱著光陰的流逝,旋即間,映入眼簾的又將會是甚麼呢?是百樂門的豔光流影,濃烈嗆鼻的脂粉味,此起彼落的胭脂影,嬌嗲聲,吳儂軟語,與那群女人的熱情求歡,或甚是逢場作戲?

  卻也一瞬地,湮滅為烏有的記憶,任無情歲月,一掃而空。

  「我第一次看到你媽媽的時候,覺得她真是個可愛的小丫頭,在街上追著兩個大男孩,跑啊跑……,還差點撞倒了一個年輕的女人,穿著白洋裝,臉蛋說俏也實在是俏,但我到底是比較喜歡你媽媽,不過那女人脾氣真是拗,兇巴巴的瞪著那個小丫頭,當街劈頭罵下去的吶,簡直快要把她嚇得半死哩。」

  好幾十年前,爺爺對父親說著故事,神色自若,抽著煙斗,陳舊、龜裂的胡桃木上,雕著小巧的青龍,直直騰騰地竄入雲霄,向金烏,吼著悲愴。

  剎那,被煙吞滅,甚麼都沒有剩下,僅一場空。

  他穿了件深灰色的袍子,古老的色澤,一抹抹淒涼,像在唱著快冷掉的戲,披著遲暮之年的蒼白,眼神倒也蒼蒼迷迷。粗糙的肉身,滿是皺掉的紋路,皺得皮都要掉滿了一地…。爺爺坐在廳堂的破凳子上,右手拿煙斗,朝嘴湊近,吸一口,含住,灰濁的眼珠子,瞅著父親,頃刻間,便吐出了好大一口白白茫茫的煙,裊裊飄盪。


  整座廳堂,開始靜靜地淪陷……


  「她那黑溜溜的大辮子,人跑幾下、跳幾下便甩了幾下,水汪汪的大眼睛眨了個不停,接二連三,又對那兩個男孩子笑得合不攏嘴,當時喲,我還挺想搞懂這女孩究竟在笑些甚麼,怎地那麼開心?」

  爺爺當年也是抽著這胡桃木的煙斗,一派瀟灑,西裝筆挺,意氣風發,坐在洋派味濃烈得嗆鼻的酒樓裡,叫的酒,是店中最名貴的酒;作陪的妓,是他最寵的兩個妓。如同往昔,一再地墮入風花雪月,女人可以玩了一個以後,再換,倒無妨,就像花瓶中的花,放久了總是要換,要不就會枯死。沒人愛枯死的花。在坐擁紅顏賞笑靨的歲月裡頭,那些胭脂影,那一群女人,都是擺在花瓶裡頭的花,放久了,總是要換。

  他有著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珠子,燒著熾盛的野火。他的心,是浪子的心,只為遊戲人間。那天,他倒有些從風花雪月中抽離,瞧的,不再是那些女人,縱使媚惑至極,也像是不再可勾住他的魂,或許,這亦是種麻木,畢竟從花瓶中把花換去,再放上新的,都快要成為一種機械般的動作,不帶任何感情可言。他朝著象牙白窗臺外望去,上海的風塵之氣,全都讓這活蹦亂跳的小精靈給吸得精光。一連串的笑聲,鈴鐺般脆耳。


  「我還記得,她很高興地說:『哈呀!一直逃又逃的,怎地?不累嗎你們?讓大小姐抓到又何妨!』那些話聽起來就讓我更喜歡她的了,想說這小丫頭討喜的地方還真多,到底是年長些的女人太世故了,難免有點沉重。」


  當時,他便看著那嬌小的身影,一襲淡雅的灰色旗袍,兩條烏溜溜的大辮子,與透白嫩臉上的一抹笑靨。
  
  他吸了一口煙斗,仲夏的豔陽正熱騰騰地伸出滾燙的舌尖,把青石街道舔得狂冒著煙,熱得就要熔化了。當他吐出煙時,女孩的身子便似乎全浸在輕煙中了--大眼睛沾上了煙,朱唇小口沾上了煙,辮子沾上了煙,玉釵沾上了煙,灰色旗袍上沾上了煙,四肢全都逕自沾上了煙,任那灰灰白白的煙,將她的肉體給吞滅得絲毫不剩。

  卻也是沾上了浪子開不得的玩笑。
  真愛或假愛?誰懂。誰可真正辨明。
  口口聲聲都是愛,都是喜歡,亦難以說明其真假於一時。人,偶爾是囿於自見的動物。
  正當時間足以證明一切時,最後的結果,有時卻也使人感到悲傷與愕然。
  
  數不盡的胭脂水粉,都曾著了魔的陷入煙斗所織的白霧裡,深深地陷入,往往又與墮落不差分毫,是快樂地迷失,也是帶來悔恨的迷失。年輕時的爺爺,常抽著它,在旅店、酒樓、茶館、舞廳或妓院中,吐出許多口,以前的水藍色旗袍、墨綠色小禮服、象牙白連身洋裝、紅色的紗袍或光溜溜的胴體,全都玩興大起地,快樂地迷失地笑瞇瞇地放縱地陷下去。


  「她當時幾乎是打動了我。別的女人,壓根兒都沒她那般吸引人。」
 

  也許,時間真的會去證明一切。

  去證明著,男人口味的轉換,是否只是想找個新樂子,或者真正地渴望覓得真愛,而非只是純粹地去換花瓶裡頭的花罷了。


  爺爺那隻皺巴巴的右手,拿著胡桃木的煙斗,煙斗上的那條龍又活了起來,早秋的餘暉,像灑金粉般地朝窗臺瀉下,使得廳堂漸漸鑲起亮晃晃的金光。爺爺抽著它,吐出煙,少女的身影,被縈繞著的白霧默默地勾勒,水汪汪的大眼睛,眨呀眨,邊對著他笑,邊柔聲耳語著:「相見稀,相憶久,眉淺淡煙 如柳。垂翠幕,結同心,侍郎燻繡衾…。」

  
  現在,我看著爺爺的胡桃木煙斗,冷冰冰地躺在古老的櫃子上。


-- 此篇文章寫於2008年6月。純屬虛構。如有雷同,純屬巧合(我個人還是會相信,在那麼那麼多年以前,真的是有個花心男人總是喜歡抽著煙斗,然後,某天探頭往酒樓窗戶外一看時,發現到了生命中的真愛,儘管照樣勾引了她....而實際上,是真的改邪歸正了)。

四年後的深夜,微幅修正遣詞用字,並將它再度分享給各位。

No commen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