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月份看版人物: 好萊塢影史傳奇 席維斯史特龍(Sylvester Stallone)(7.6.1946~ )

洛基,寫的不只是一個拳擊手的故事,更是他的人生。也是我們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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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6/2026

《洛基》不只是一位拳擊手的故事,更是他的人生 | 史特龍80歲生日特稿【星誌】

Rocky movie poster 1976

7 月 6 日,是好萊塢傳奇影星席維斯・史特龍(Sylvester Stallone) 80 歲生日。生日快樂,Sly!

從一貧如洗、屢遭片商拒絕的無名演員,到憑藉他不屈不撓的意志與堅定的意念,逆轉人生,親手締造出《洛基》與《第一滴血》兩大影史經典系列!一個是滿腔熱血的拳擊手勇於面對挑戰,當主題曲〈Gonna Fly Now〉響起時,就會令人聯想到洛基在拳賽擂台上拒絕被打倒的堅持;另一個則深刻描繪出越戰老兵回鄉後所面臨的困境,本該擁有一切榮耀的約翰藍波,卻不被社會理解、淪落為被國家遺棄的邊緣人。兩個系列,至今仍深深地影響全球觀眾。


他的人生故事,就如他自己在1975年時,於洛城一處破舊不堪的公寓裡,花了僅短短三天,用老舊打字機親自撰寫出來的《洛基》。


Sylvester Stallone as John Rambo, First Blood
史特龍在《第一滴血》裡
飾演一位回鄉的越戰老兵約翰‧藍波(John Rambo)

Rocky I poster, 1976
令人為之動容的《洛基I》
不只是在講一個拳擊手的故事
更是在述說著史特龍的人生


Young Sylvester Stallone
二十出頭的席維斯史特龍

夢想起飛:紐約→洛杉磯,迎向殘酷現實

1960年代末,二十出頭的史特龍,懷抱著成為電影演員的夢想,離開了破碎的家庭與坎坷的求學生涯,下定決心闖蕩一番,先從大蘋果「紐約」起步,演出舞台劇與電影的小角色,但仍依舊默默無名;隨後,他轉往好萊塢繼續追夢!

史特龍嬰兒時期

當他出生時,母親不幸遭遇難產,醫護人員遂使用產鉗接生,卻傷及寶寶史特龍的左臉神經,導致他部份顏面麻痺。因此,史特龍講話總是給人有點「嘴巴裡含顆滷蛋」的感覺,這也反倒成了他的「招牌」特色。然而,這對一開始每天辛苦跑試鏡的他,造成殺傷力,製片人都認為史特龍偏離主流審美觀的外型與說話方式,不適合擔綱男主角;就算有戲約,也僅是些無名的跑龍套角色。同時,為了負擔昂貴的房租與開銷,一直沒有闖出名號的他,只能四處打零工──當搬運工、戲院領座員、清洗動物園的獅子籠……等。

史特龍的黑歷史––
拍攝三級片《The Party at Kitty and Stud's》
成名後被片商包裝成《Italian Stallion》(義大利種馬)

1970年,因生活實在困頓,只好硬著頭皮接拍了一部成人電影《凱蒂與史陶德的派對》(The Party at Kitty and Stud's),僅花兩天時間拍攝完畢,酬勞約200與美元。史特龍後來說到:「當時真的窮到別無選擇,再不拍恐怕就要搶劫了。」

Butkus, Stallone's pet dog, and Sylvester Stallone

Sylvester Stallone and Butkus
史特龍與愛犬巴寇斯(Butkus)


愛犬巴寇斯(Butkus):在人生低谷中,帶給他溫暖與力量

在他人生最低潮的那段日子裡,身邊卻有隻可愛的大狗狗「英國鬥牛獒」巴寇斯(Butkus),陪著他,走過人生最艱困、前程一片茫茫的路途。

當他一次又一次的試鏡落空、灰心喪志地回到家裡,巴寇斯總會靜靜陪伴在他身邊。牠一臉呆萌、憨厚可愛的模樣,總讓史特龍忍不住抱抱牠、摸摸牠,讓他重新感受到愛與溫暖,成為支持他繼續走下去的力量。

Sylvester Stallone and puppy Butkus


看似迎來一線曙光,史特龍卻被迫送養愛犬...

漸漸地,他爭取到了幾部獨立電影的演出機會,儘管都是戲份不多的小配角,但至少已有台詞,不再只是沒有名字的跑龍套角色。1975年,他演出了一部邪典電影《亡命賽車2000》(Death Race 2000),飾演戲份吃重的主角Frankenstein宿敵「Machine Gun Joe Viterbo」,開始受到電影圈注目。看似演藝事業出現一絲曙光的他,收入卻依舊不足以支撐他在好萊塢的昂貴開銷,在無力照顧愛犬巴寇斯的窘境下,只好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用25塊美元將牠送養出去。

Machine Gun Joe Viterbo in Death Race 2000
《亡命賽車2000》(Death Race 2000)
史特龍飾演的吃重配角「Machine Gun Joe Viterbo」
經典台詞:"Frankenstein!"You want Frankenstein? I'll give you Frankenstein!"
(開始持槍掃射)


《洛基》的誕生:來自阿里vs溫伯傳奇拳賽的靈感,與他對自己人生的甘苦體悟

同一年,史特龍觀看了拳王阿里(Muhammad Ali)對上查克.溫伯(Chuck Wepner)在俄亥俄州里奇菲爾德(Richfield)的拳賽。挑戰者溫伯頑強奮戰到第十五回合,才遭到阿里技術性擊倒,距離完賽只差了十九秒!溫伯不屈不撓、堅強到底的精神,深深撼動了史特龍,也為他帶來源源不絕的靈感,僅花短短三天便完成了《洛基》電影劇本。

每個作家寫的故事,是不是都多多少少在寫著自己呢?

Ali vs Wepner

Ali vs Wepner
拳王穆罕默德阿里(Muhammad Ali)→為阿波羅(Apollo Creed)原型
對上挑戰者查克.溫伯(Chuck Wepner)→為洛基(Rocky Balboa)原型

尋找《洛基》劇本買主:堅持由自己主演的傳奇歷程

撰寫洛基劇本時期的史特龍,29歲左右


Script for Rocky I
《洛基》劇本

史特龍帶著甫完稿的《洛基》劇本,走過各大電影公司尋找買主,且成交條件是「僅能由他本人擔任男主角」。許多片商開出誘人的價格欲將之買斷,另求合適演員出演洛基一角。與聯藝電影公司(United Artists)談判時,劇本賣價還一度炒作至36萬美元,在當年,這價錢可是十分不斐,史特龍卻堅持不讓步。最後,片商以2萬美元將劇本買下,並按照約定由史特龍擔綱男主角。

巴寇斯,回家了!

有了這筆收入後,史特龍的經濟條件大幅改善,他所做的第一件事,非買房、買車,而是向接養巴寇斯的飼主,用15,000美元將牠買回!這筆錢幾乎占去了他出售劇本的大部份所得,看似不符經濟效益,但對史特龍而言,巴寇斯是曾陪他走過人生低谷的「家人」、最獨特的存在,無從用金錢去衡量牠的價值。回到他身邊的愛犬,也在《洛基I》與《洛基II》中上鏡,成為陪伴洛基的最佳夥伴。


Stallone and Butkus in Rocky

Stallone and Butkus in Rocky
巴寇斯(Butkus)參演《洛基I》與《洛基II》,
後來因心臟病離世,因此未再出現在《洛基III》中。

《洛基》空前絕後的成功:奧斯卡金像獎上,最榮耀的瞬間!

萬萬料想不到,低成本製片、沒有A咖明星加持、又不被其他片商看好的《洛基》,一上映後便獲得空前的成功!於1977年第四十九屆奧斯卡金像獎,電影一舉拿下最佳影片、最佳導演、最佳剪輯三項大獎,史特龍本人也同時入圍最佳男主角與最佳原著劇本,一夕之間躍升好萊塢炙手可熱的新星!



Rocky won Oscar

Sylvester Stallone in Oscar
《洛基》一上映便獲得空前成功,於第49屆奧斯卡金像獎榮獲9項提名,
並一舉拿下最佳影片、最佳導演、最佳剪輯三項大獎

Rocky franchise
洛基系列電影,首集由John G. Avildsen 執導,
第二~四集皆由史特龍自編、自導、自演


《洛基》傳奇的延續:從續集到《勇者無懼》

延續《洛基》的成功,這部作品又推出了第二、三及四集,並由史特龍自編、自導、自演,成為影史上最具代表性的系列電影。數年後又催生出第五集《龍吟虎嘯》,交棒予洛基首集導演John G. Avildsen執導。

再隔十年後,史特龍重新執起導演筒,親自操刀第六集《勇者無懼》。片中的洛基早已退休,經營著一間義大利餐館。生活看似走入安逸的他,又會遇到了怎麼樣的挑戰呢?

Rocky V
1990年的《洛基V:龍吟虎嘯》,
導演交回首集導演 John G. Avildsen 執導

Rocky 6
2006年的《洛基:勇者無懼》(Rocky Balboa),再度由史特龍自編、自導、自演


《洛基》留給世人的精神力量


Rocky Balboa vs Apollo Creed

Rocky after beaten up by Apollo, along with trainer Mickey

洛基:「我只想撐完整場比賽。

All I wanna do is go the distance.)

當筆者還小的時候,便深受《洛基》精神的啟發,史特龍也因此成為我最喜愛的好萊塢演員。最令我難忘的,是洛基被打得鼻青臉腫、遍體鱗傷,卻始終不肯放棄,跌破眾人眼鏡地一路撐到最後的第十五回合。

Classic ending scene, Rocky crying Adrian


當比賽結束、他落敗的那一刻,場面陷入一片混亂,洛基仍站在擂臺上,毫不在乎比賽結果,一邊聲嘶力竭地大喊著:「安德莉安──!安德莉安──!」(Adrian──!Adrian──!,一邊用幾乎睜不開的雙眼,拼命尋找著愛人的身影。

Rocky and Adrian

Rocky hugs Adrian

安德莉安:「我愛你!」(I love you!)

洛基:「我也愛你!」(I love you too!)

此刻,洛基才是真正得到勝利的人––他不輕易放棄,並撐到了最後;他沒有贏得拳王頭銜,卻擁有了愛情!

長大後,我才真正明白,原來史特龍寫下的,不只是一位拳擊手的故事,更是他自己的人生。

史特龍將自己人生曾面對的挫折、打擊,化作洛基在擂臺上挨的每一拳、在擂臺下承受的所有質疑與否定;而將他堅持到底的人生信念,轉化為洛基永不放棄的精神;而他將對愛、家庭與友情的珍重,投射在洛基的靈魂中。

而洛基的精神,是屬於我們每一個人的。


最近,史特龍登上 ESPN《SC Featured》(《SportsCenter》的專題人物系列)節目,一開場便語氣堅定地說:

「當我寫下《洛基》時,我寫的不只是劇本,而是我自己。更準確地說,是我們每一個人。」

(When I wrote Rocky, I wasn't just writing the script. I was writing about myself. Really, about all of us.)


※延伸觀看:史特龍《SC Featured》完整影片:


※站內延伸閱讀:

4/20/2026

義大利傳奇歌手Luigi Tenco(路易吉•滕科)[下]聖雷莫之夜:再見,我的愛,再見(Ciao, amore, ciao)【星誌】

愛情的哲學,青春的餘韻,在流轉的歲月光影間,終究化作路易吉•滕科(Luigi Tenco)一首首刻骨銘心的回憶之歌。

「再見,我的愛,再見。」

"Ciao, amore, ciao."

這首歌,終於搬上了義大利最盛大的舞台-----聖雷莫音樂節(Sanremo Music Festival),有機會讓更多人聽見Tenco的聲音與夢想!然而,他那充滿愛與熱情的心,終究還是撞上了冷冰冰的現實----大眾化的期待、商業化的考量、無情的評分制度。

當聚光燈打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舞台上的他,此刻,他浪漫卻敏感的靈魂,是否經得住這耀眼又殘酷的考驗?

「再見,我的愛,再見....」

"Ciao, amore, ciao..."

最後,命運的槍響,震憾全義大利,並改寫了義大利流行音樂的史頁!

羅馬之夏1966:巨星與非主流歌手,無意間燃起的愛情




「沒有哪個愛情故事,能與我和Luigi Tenco的愛情相提並論」Luigi Tenco的愛人Dalida如此深情地說道。

站上義大利最盛大的舞台前,Luigi Tenco與他重要的工作夥伴兼愛人Dalida,緊緊相依,一同度過了那些充滿期待與壓力的時光。

Dalida 本名Iolanda Cristina Gigliotti (約蘭達·克里斯蒂娜·吉廖蒂),藝名Dalida(黛莉達),本文以Dalida稱呼之。她出生自埃及的義大利裔家族,50年代曾獲選埃及小姐,隨後移民法國發展。她不僅是名歌手,也是位演員,甚至還是個天賦異稟的藝術家,能用十多種不同語言演唱歌曲。筆者最初認識她,是透過法文版⟨Paroles Paroles⟩,由她與法國傳奇影星Alain Delon(亞蘭德倫)共同演繹-----Dalida用她柔情萬千的歌聲,詮釋深陷壞男人攻勢的女子,Alain Delon則以他饒富磁性的嗓音唸著口白,演繹一位滿口甜言蜜語的花花公子。


Dalida 與 Alain Delon 美好的合作 
〈Paroles Paroles⟩ (花言巧語)
(原唱為義大利文版〈Parole Parole⟩,
由義大利傳奇歌后Mina與演員Alberto Lupo
共同演繹)

回到Dalida,她與Tenco在音樂產業的光譜上,是非常獨特的兩種極端,彷彿分屬彼此永不可能交會的平行宇宙。Dalida不僅為六零年代最負盛名的義大利裔法國女明星,也是法國首位獲得金唱片與鑽石唱片殊榮的歌手;她只與大公司簽約,同時也是各大廠牌間搶手的合約對象。而Tenco,則是完全相反的路線----他堪稱反流行典範,遊離於主流之外甚至獨樹一格-----音樂,對他而言,是唱出內心真實聲音的媒介,也是反抗社會、為人民發聲的武器。


Dalida 演唱「Pensiamoci ogni sera」

1966年8月,迥然不同的兩人,相遇於酷熱難耐的羅馬。Dalida當時正錄製《Pensiamoci ogni sera》(我們每天晚上都想著),由電影配樂大師Ennio Morricone、創作歌手Jimmy Fontana合作譜曲,歌詞出自熱那亞鬼才歌手Gino Paoli之手。有時,她會趁錄音的空檔,至鄰近酒吧小酌一番、為歌聲注入靈感,就在那裡,她遇見了Luigi Tenco。





這兩人,一個是光芒萬丈的巨星,內心卻像個小女人般,渴望有人能疼愛她、傾聽她的心語,並在疲憊的時候,有一個堅實的肩膀讓她倚靠;另一個則是充滿理想、心思敏感、與主流絕不妥協的創作歌手,內心的角落卻又渴望自身的歌聲能被世人們聽見、被了解。幾乎不太可能擦出火花的兩人,在羅馬邂逅了彼此,這無意間燃起的愛情,緊密連繫著兩人往後的命運,並改寫了歐陸音樂的歷史。




他們開始往返於法國與義大利之間,低調地約會,彼此間的吸引力有如磁鐵般強烈。他們像平凡的情侶陷入熱戀、手牽手散步,甚至電影院、披薩店、咖啡廳....都有著這對戀人的足跡,陪伴他們度過短暫又親蜜的時光。

Dalida曾對於自己當時是如此深陷愛河,在專訪中說道:「我感覺自己完全迷失了方向,任由一個難以捉摸的夢想家擺佈!他給了我最美好的回憶------ 有天晚上,他獨自開車六百公里來找我,只為了與我一起共度黎明!

他的性格深深吸引我:對熟人風趣,對陌生人冷淡;即使面對我,也常以沉默取代傾訴。他俊美而憂鬱,如同他筆下的詩句。他的不可預測性令我深深著迷。Luigi的情緒與想法總是在變,卻始終保持著超乎常人的誠實。」



聖雷莫之冬1967:是愛人,也是工作夥伴,一同迎接夢想的起點

與Tenco相戀的Dalida,愛著他,也愛著他所創作的音樂。

黛麗達回憶道:「我向他坦白了想唱他幾首歌的心願。」1966年10月,Tenco答應了她的請求,帶著唱片製作人與她見面,並對她說:「嘿,約蘭達,我寫了一首歌。它應該要在『聖雷莫音樂節』上被聽見。請妳仔細聆聽,告訴我妳的想法。」那首歌就是《再見,我的愛,再見》(Ciao amore, ciao),一首講述年輕人離開家鄉,至都市追尋著夢想,卻發現迷失了自我的悲歌。這首歌,也是Tenco的心路歷程,從年少時期一路走過,至大城市發展他的音樂事業,最後,回首自己那早已回不去的故鄉與青春。

《再見,我的愛,再見》(Ciao amore, ciao)Tenco的手寫歌詞


兩人對於參加音樂節的想法,充滿信心與期待,尤其是Tenco,他深信這將為他的音樂事業帶來突破,並讓更多人聽見他的音樂。兩人宣布參賽,並著手準備參加第17屆聖雷莫音樂節---義大利極具代表性的歌唱比賽。

17屆聖雷莫音樂節(1967)


以歌曲 《Non pensare a me》在聖雷莫音樂節上奪冠的Claudio Villa、Iva Zanicchi熱情相擁
在聖雷莫上表演的瑪麗安菲絲佛(Marianne Faithful )




Tenco 在聖雷莫音樂節上演唱


聖雷莫音樂節上Dalida的演出

前進聖雷莫1967:演出之日,暴風雨前的寧靜

音樂節前夕,兩人入住聖雷莫的薩伏伊酒店(Hotel Savoy)。 Tenco在他的219號房間內,藏了一把華瑟Walther PPK手槍,因為他一直感受到有人似乎想置他於死地......。

1967年1月26日,他們在聖雷莫的演出之日終於到來,早晨兩人在酒店內共進早餐,Tenco看起來神采奕奕,對即將迎來的比賽感到信心滿滿,甚至自行腦補所有觀眾、評論家們的叫好與輕蔑。當他冷靜下來後,一陣陰影卻壟罩著他。Tenco轉向Dalida:「去休息一下吧!妳一定要保持良好的狀態,畢竟舞台上什麼都可能發生。」

聖雷莫的薩伏伊酒店(Hotel Savoy)



在聖雷莫拍攝Tenco與Dalida的地點,從賭場通往皇后大道(Corso Imperatrice)的階梯


晚上七點,他打電話到她的房間:「唉,一陣莫名的焦慮如浪般朝我襲來!親愛的,我們一起去賭場玩『輪盤賭』,好嗎?在大廳等我啊!」一上車後,他告訴她胃像打結似的,難耐的痛楚狠狠地折磨著他。 「寶貝,拜託你喝點洋甘菊茶吧!」Dalida懇求道。Tenco卻背著他的愛人偷偷地吞下大量鎮靜劑,並猛灌梨子渣釀白蘭地(grappa,義大利很常見的一種烈酒),試圖緩解他的焦慮。 「他開始離我遠去.......!那突如其來的沉默、空洞無采的眼神,好像某種力量在把他從我身邊帶走!」Dalida回憶道。

按照聖雷莫的比賽規則,一首歌由兩位不同的歌手進行演唱,Tenco與Dalida選擇的曲目,是他們原本就想在音樂節上呈現的《再見,我的愛,再見》(Ciao amore, ciao),這首歌與其他情歌不一樣的地方是,「愛」不僅代表著愛人,也代表著逝去的青春、在故鄉往昔的美好回憶,以及回不去的純真。這首歌,也象徵著Tenco的美好青春、對生命的熱情、對夢想的追隨、與對現實的幻滅!


在聖雷莫的那夜:當《再見,我的愛,再見》響起


Dalida於1967年聖雷莫音樂節上演出
《再見,我的愛,再見》錄影畫面


首先,大家引頸期盼的巨星Dalida率先登場,以一襲黑色禮服登台,在聚光燈的照耀下顯得格外奪目,她以Tenco的愛人、夥伴的身分詮釋它,歌聲充滿著征服人心的力量。輪到Tenco上台時,主持人呼喚著他的名字,卻遲遲不見人影。原來,他醉倒在長椅上了。比賽不僅有現場觀看的觀眾,甚至透過電視實況轉播予義大利全國。迫於時間壓力,主持人不得不將他推上了舞台。




此時的Tenco,只是個無思無想的軀殼,他已然成為等待觀眾們審判、譏笑他的對象。在比賽開始前,他的狀況極為不理想,早已為自己敲響了失敗的鐘聲。登台後的他,對虛假的電視台、商業化的音樂比賽、身旁打扮亮麗的主持人、與台下宛如NPC的觀眾們,充斥著厭惡的情緒。相較於平時饒富情感的歌聲,在音樂節的台上,他唱著自己所創作的《再見,我的愛,再見》(Ciao amore, ciao),歌聲聽起來顯得淡然無味、缺乏情緒與靈魂,拍子甚至還有一點凌亂。

在台上的Tenco,已經不是原本的他了,而是淪陷於鎮靜劑、酒精,並對世界破滅的一個空殼。

Luigi Tenco 於1967年聖雷莫音樂節上的
錄音片段(網路上難以尋得影片)

與音樂產業的現實衝突:他的憤怒、絕望、孤獨與看清,給了他最後的答案

最後,終於到了初賽評選的時候。Tenco與Dalida的那一組,評審判定Dalida唱得較好,但這不足以扭轉比賽的結果–––900分當中,兩人連40分都沒能拿到。「真是慘敗啊!」他沮喪地說道。「別灰心!人生就是如此,今天贏,明天輸。」她試著鼓勵深感挫敗的他。



「這首歌還有第二次機會!」Dalida說。

她指的是交由記者組成的評審團評分的第二輪敗部復活賽(ripescaggio)。「你會看到的,一切會好起來!」她補充道。

但結果依然不盡人意,無論是專業評審團,還是代表著觀眾們的記者,似乎都難以理解Tenco創作的《再見,我的愛,再見》(Ciao amore, ciao)其意義,這首歌不像其他流行音樂、口水歌等簡單好懂、抒情,而聖雷莫音樂節的舉辦目的,不外乎是發掘大眾都喜愛且接受的流行音樂。Tenco因此陷入憤懣不平的情緒中,他感覺自己被音樂產業、流行文化與集體大眾思維給背叛了!




隨後,他陪著用盡心思安撫自己的愛人Dalida,一同至「諾斯特羅莫餐廳」(Nostromo)共度晚餐。這本該是彼此沉默、冷靜後,回歸現實與找回自我的一餐,但Tenco持續著對自己的憤怒、對人生的絕望、對世人無從理解他音樂的孤獨、對娛樂及音樂產業的看清.......,他突然轉身離開,「我累了,我要回飯店休息一下。」那是Dalida見他的最後一面。


1月27日凌晨2點20分,他返回飯店,並在房裡的梳妝檯上,留下了悲憤萬千的字條:

「我熱愛義大利的觀眾,並將生命中重要的五年全心奉獻給他們。我這麼做並非因為厭倦生活---遠非如此,而是作為一種抗議...抗議那些將《我、你和玫瑰》(Io, tu e le rose)送入決賽的觀眾,以及在復活賽中選擇《革命》(La rivoluzione)的評審委員會!

希望這對某些人有所啟示。

再見,Luigi。」


Luigi Tenco在飯店梳妝檯上留下的遺書


最後,他用那把藏在房裡的華瑟Walther PPK手槍,朝自己的頭部舉槍自盡。

聖雷莫那夜星光璀璨,有顆星卻轉為黯淡...

Luigi Tenco,短暫的28歲年華,停留在聖雷莫的音樂盛事上。


Tenco坐在聖彼得廣場的柱廊下,羅馬,1967年1月,不久後選擇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聖雷莫的冬天,原本映照在眾星雲集、鎂光燈此起彼落的光輝下;然而,隨著一位曾充滿理想與熱情的音樂人的離去,顯得越發寂靜、孤獨與寒冷了。


雨果在其著作《悲慘世界》中曾寫道:「La vie est une fleur dont l’amour est le miel. 」
(生命是一朵花,而愛是其中的蜜。)

當愛消逝時,生命也失去了意義。

當Dalida發現Tenco倒在床底旁的屍體,頭部旁的鮮血四濺,她的人生徹底變了!她不再是原本的Dalida----無盡的痛苦、黑暗、悔恨,伴隨著她的一生。

她曾在訪談中說道:「他是我的本能,也是我的音樂信仰。我被這樣一個理想主義者深深吸引著!他就像一條奔流不息的河,但我卻試圖束縛他......。最後我終於領悟,我應該要幫助他的,但,已為時已晚.....」



Tenco倒臥在地上的屍體


Dalida發現屍體後,離開了薩沃伊酒店

最後一程:來自摯友與歌迷的深情送別,及那些大人物們的缺席

Tenco自殺不久後,聖雷莫音樂節照樣進行、明星們照舊唱歌,儘管有些歌手在舞台上哭喊、抗議著,然而葬禮上卻不見人影,連唱片公司的高層、同事也未出席致哀,徹底刻畫出了他本來就極度厭惡的虛偽娛樂圈本質。


來自1967年1月31日義大利報紙《La Stampa》(都靈斯塔帕報)關於Luigi Tenco葬禮的報導––標題「Non un collega ha seguito i funerali di Luigi Tenco」(沒有一位同事參加Luigi Tenco的葬禮)

他的葬禮上,只有少數摯友們出席,如詩人歌手Fabrizio de André (上方報導照片最右)、創作歌手Lucio Dalla(也有參與聖雷莫,下塌房間在Luigi Tenco隔壁)、著名填詞人Mogol、流行歌手Michele、音樂家Reverberi兄弟、熱那亞音樂鬼才Gino Paoli之妻...等。令人欣慰的還有他數以千計的歌迷,從附近毗鄰的城鎮趕來,送他最後一程。

《Preghiera in gennaio》(一月的祈禱)
音樂錄影帶畫面

Tenco 生前摯友––
詩人歌手Fabrizio de André 

他生前的摯友Fabrizio de André ,同是熱那亞創作歌手圈的代表人物之一,在Tenco自殺身亡後,為他寫下了這首歌《Preghiera in gennaio》(一月的祈禱),溫柔又深情的表達,實則充滿反宗教批判意味,面對反自殺的天主教義,祈求上帝也能接納自殺者上天堂;這不僅是Fabrizio對他的祈禱,也是對選擇自我了結的靈魂們的人文關懷。

在天主教信仰極為普遍與虔誠的義大利,這首歌的問世,令更多人跳脫宗教的框架去思考「自殺者的救贖與安息」。

「當他走過最後那座古老的橋,
他會對自殺者們說,
親吻著他們的額頭:
『來吧,一起進入天堂,
那裡也是我要去的地方,
因為在仁慈上帝的世界裡,
並沒有地獄。』」 
–––節錄自《Preghiera in gennaio》 (一月的祈禱)歌詞 
(Quando attraverserà
L'ultimo vecchio ponte
Ai suicidi dirà
Baciandoli alla fronte
Venite in Paradiso
Là dove vado anch'io
Perché non c'è l'inferno
Nel mondo del buon Dio)


Tenco的遺體,最後被送回了他從小成長的家鄉里卡爾多內(Ricaldone),北義亞歷山德里亞省的一個小鎮,象徵著他的靈魂回歸至他的家族,與童年記憶的所在。

1月31日,葬禮那日的清晨,大霧壟罩著街道,空氣既寒冷又沉重。四周滿是來送行的歌迷,但繚繞著一股靜寂又哀戚的氣氛,默默地跟隨著靈柩。教堂十分窄小,因此外面廣場上充滿了人,但靜悄悄的,都在等候著彌撒結束。

儀式完成後,他的靈柩移往家族墓地,人群在沉默中散去。




Tenco之死,改變了Dalida一生

當Dalida目睹了Tenco舉槍自盡後倒臥在地的畫面,便陷入精神崩潰,馬上被安排離開聖雷莫,未出席他的葬禮。一個月後,Dalida吞了75片鎮靜劑嘗試了結自己的生命,甚至還公證了遺囑,可見死意堅決,所幸經過搶救後脫離險境。

獲救後的Dalida,卻早已為自己宣判了死刑!她完全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氣與渴望。「我常常想,如果我當初勸Luigi不要回飯店,或許他今天還活著!」Dalida至始至終活在愧疚與後悔中。「如果我沒能及時了解他、沒能完全保護他,上帝請原諒我.....!」





七年來,Dalida都會在演唱會結束前以《再見,我的愛,再見》(Ciao amore, ciao)作結,這首歌承載著她與Tenco間曾有的愛情故事、滿滿的回憶及最後到來的悲劇....,她不斷地用這首歌來哀悼她失去的愛人,直到最後製作人禁止她演唱這首歌,好讓她在舞台上放下多年來內心的自責、痛楚與悔恨。

不過,命運像是造化弄人般,狠然敲響了Dalida沉寂一段時間的心扉。

Dalida與她的前夫Lucien Morisse


Dalida與她的長期伴侶Richard Chanfray

1970年,與她保持良好關係的前夫、同是她音樂事業的恩人與導師Lucien Morisse(盧西安·墨里斯)也舉槍自盡了,令Dalida再次深陷絕望!時隔十三年後,1983年,她的長期伴侶Richard Chanfray(理查·尚弗雷),一位神秘主義表演者、自稱永生伯爵的爭議名流,也走上自殺一途。



每逢一段悲劇,都需要一段時間療傷,但萬萬想不到,她人生中三位重要的愛人,都接二連三地離她而去,每療傷不久後又得重新面對噩耗,令她原本就有的憂鬱愈來愈沉重,即使全心投入工作也無法承受這一切。


對Dalida而言,她已失去了所有。以這副沉重又空虛的軀體獨活在這世界上,早已全然喪失了意義。

1987年5月2日晚間,她在巴黎寓所服用過量安眠藥,混著威士忌,並留下遺書:「生命已如此不堪忍受,原諒我吧!」(La vie m’est insupportable… Pardonnez-moi.)這次她成功地了結自己的生命,享年54歲。  

「慈悲的上帝,
祢那美麗的天堂,
主要是為那些從未微笑的人而造,
為那些以純潔良心活過的人。 

地獄,只存在於害怕它的人心中。 
聆聽他的聲音,
如今它在風中歌唱。
慈悲的上帝,
你看,你會感到欣慰。」 
–––節錄自Tenco 摯友 Fabrizio De André 為他所創作的《Preghiera in gennaio》(《一月的祈禱》)。這首歌,是Fabrizio發自內心的祈禱,獻給所有選擇結束自己生命的人們,後來,也輕輕擁抱著 Dalida 的靈魂。
(Dio di misericordia
Il tuo bel Paradiso
L'hai fatto soprattutto
Per chi non ha sorriso
Per quelli che han vissuto
Con la coscienza pura
L'inferno esiste solo
Per chi ne ha paura

Ascolta la sua voce
Che ormai canta nel vento
Dio di misericordia
Vedrai, sarai contento..)



Tenco 與 Dalida, 1967, 
聖雷莫音樂節前夕合影

當這世界失去了Luigi Tenco,他的音樂與啟發,仍不停息地流傳

儘管曾有一位如此獨特、真摯到不能再真的多情靈魂,永永遠遠地離開這個世界,但他的音樂、哲思,與對後人的啟發,仍不停息地流傳著。

Tenco的故鄉「里卡爾多內」(Ricaldone)


Tenco成長的故鄉,同時也是他的長眠地「里卡爾多內」(Ricaldone),每逢夏天會舉辦「山丘上的島嶼」(L'Isola in Collina)音樂節,邀請創作歌手們(cantautori)在這音樂盛事上演出,至今已超過三十屆。大家在享受現場音樂的同時,也慶祝著山丘上延續下去的家庭與友誼,並懷念他們永遠的家人與朋友––Luigi Tenco





Luigi Tenco博物館外觀與內部展示


2006年夏末,人們期盼已久的「Luigi Tenco博物館」也在里卡爾多內開幕了。館內收藏了他的唱片、照片、歌詞等珍貴資料,讓世人永遠地緬懷這位充滿愛與內省的靈魂。


而這一切傷痛的起源–––聖雷莫音樂節,在他永遠離開後,世人們才真正發覺,像Tenco那樣的「創作歌手」,所擁有的稀有才華,與重要的音樂價值,卻往往被流行樂與大眾所忽視!為了傳承Luigi Tenco的精神,每年的秋天,聖雷莫音樂節會頒發「Premio Tenco」(Tenco獎)予傑出的義大利創作歌手,同時紀念大家曾經擁有過的一位充滿愛、理想與叛逆的浪漫才子–––Luigi Tenco。

再見,我的愛,再見。

Ciao, amore, ciao.



站內延伸閱讀:義大利傳奇歌手Luigi Tenco 路易吉•滕科[上]當愛情,化作回憶之歌【星誌】

參考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