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死亡片場》（Reality Z）：喪屍末日下，亞里斯多德「共同體」的哲學實驗【影誌】

「我們這些倖存者，有神聖的責任重建文明，建立一個每個人都受到重視的世界。」 

“We, the survivors, have the sacred duty to reestablish civilization. A world where each person matters."

––來自巴西喪屍影集《新死亡片場》(Reality Z)

來自一個喪屍電影迷的真心話

筆者本身是個喪屍電影迷，看過許多以喪屍為主題的影集與電影，但並非其中的啃咬活人、內臟外露、血漿噴發......等獵奇畫面令我目眩神迷，而是當喪屍追逐人類時，每個角色都像是用盡畢生之力在奔跑著，最後，兜了一大圈，都回到「人」這母題上：每個喪屍，都曾經是「人」，而當他們的「肉體」死亡、「記憶」與「精神」走到盡頭時，最後留下的，只有會行走、憑靠本能卻缺乏思想的屍身，遙遠的生前記憶，恐怕也成為了腦海裡的殘影(這也是為什麼有些作品中，喪屍似乎還留有某些生前記憶，並重複著過往的行為)。而那些好不容易生存下來的「人」，除了面對源源不絕的喪屍，以防被咬到後成為它們的一份子，還要思考什麼才是對他們最有利的生存選項？

從《奧德賽》象徵的人類文明，到亞里斯多德筆下的「政治的動物」

亞里斯多德：「人天生是政治的動物。」

－－《政治學》第一卷

「政治的動物」並非指人們天生就熱衷投票或選舉。現代人對於政治(politics)的解讀，與亞里斯多德的思想已不可同日而語。

來自電影《特洛伊：木馬屠城》(Troy, 2004)經典畫面

導：Wolfgang Petersen

要談政治前，先回溯到古愛琴海世界的特洛伊。當時的特洛伊，既是權力中心、處於不同文明交會的地帶，也是希臘聯軍長年圍攻但難以拿下的城市。最後，當特洛伊陷落時，象徵著文明與秩序進入爭亂與黑暗。原本謀劃出木馬屠城計的戰士兼智者－－荷馬史詩《奧德賽》中的奧德修斯，於長達十年的特洛伊戰爭結束後，心繫故鄉伊薩卡的妻子與家人的他，踏上返鄉旅程，開始了另一個十年的海上漂泊。當中，他不斷經過陌生的島嶼、面臨了接連再三的挑戰，這一切更是超出了他能理解與掌控的範圍，這是不是表示著－－人類思想與智識，也走入了漫無目的的未知？

透納（J. M. W. Turner）的《Ulysses Deriding Polyphemus》（《尤利西斯嘲弄波呂斐摩斯》）

大海上載浮載沉的日子，終究有靠岸之時；籠罩智慧與思想的黑暗，總算在光的照耀下散去；政治、詩歌、宗教、知識，又如春天般萌發著，以及秩序恢復與城邦發展，都讓文明重新有了根，人們終於不用像奧德修斯一樣在大海上飄搖著。

The Arcadian or Pastoral State（田園狀態），Thomas Cole，1834。

回到「政治」：當今「政治」(politics)一詞，詞源可追溯至古希臘語 polis（πόλις），原本意味著「城邦」，據此，亞里斯多德筆下的「政治的動物」－－「zōon politikon」（ζῷον πολιτικόν），可以理解成「需要城邦的動物」。在城邦裡，人們有了遮蔽風雨的地方居住、一起種植農作物以自給自足、交換彼此擁有的物品以彌補相對的缺乏....等，以達到生存(living)的目的。然而，亞里斯多德又進一步論述，「城邦」而非只是為了生存而已，「政治共同體」才是城邦背後真正的意義，意即「人們如何『好好地生活』(living well)」。

The Consummation of Empire（帝國鼎盛），Thomas Cole，1836。

什麼是「好好地生活」？簡言之，活在城邦中的人群，除了為生存而滿足基本所需，天生還具有參與公共事務的傾向，與其他人討論什麼是公平與不公平、有利與有害、善良與邪惡....等。有了彼此間的溝通、互助與合作，「共同體」就在美德的理解、正義的實踐中凝聚而成，並受到法律制度的規範。

拉斐爾《雅典學院》（The School of Athens）(1509-1511)：中央處，柏拉圖用一根手指指向上方，手中拿著《蒂邁歐篇》；亞里斯多德手持《倫理學》，另一隻手掌心向地。拉斐爾又加入不同時代的學者，可謂將對人類造成偉大影響的思想巨匠們，穿越時空般地共處一室，映照著人類思考的力量，與追求美好生活的本能。

喪屍末日下的亞里斯多德「共同體」

這讓「人」，與動物、甚至是「喪屍」，劃出了一條分界－－人，不僅具有語言與判斷的能力，還會為了追求更美好的生活，與其他人討論正義、美德與理想。然而，若將亞里斯多德「共同體」的美好理念，放到喪屍末日下，會產生什麼樣的化學變化呢？

《新死亡片場》(Realty Z)：一場玩味的哲學實驗，遇上諷刺版的希臘神話

巴西喪屍影集《新死亡片場》(Realty Z)，就是一個令人玩味的哲學實驗，故事的場景也相當有意思－－以「奧林帕斯山」為起點，接下來的劇情也都環繞著「奧林帕斯山」在走。開場方式，令人聯想到韓國偽實境秀《喪屍宇宙》，同樣都是以Reality TV Show攝影棚為背景，《喪屍宇宙》的呈現方式是以假亂真的實境秀－－從一場戀愛實境秀被喪屍攻陷開始，鏡頭開始圍繞著倖存的出演者奪奔而出，轉換成一場與喪屍爭鬥的生存戰。而《新死亡片場》，同樣也是始於一場淪陷於喪屍群攻的「奧林帕斯山」實境現場，原本光鮮亮麗的舞台上，主持人正要選出被淘汰的參賽者，他們原本都各自扮演著希臘神衹，住在製作單位用心準備的「奧林帕斯山」裡。「奧林帕斯山」是個封閉的空間，具備基礎設施、使用太陽能板供電，庭院與周邊區域還可以種植作物，概念上相當符合亞里斯多德論述中「城邦」自給自足的特色。

而貫穿其間的希臘神話設計，感受得到影集作者的用心––相當純粹的隱喻與諷刺：希臘神衹並不如我們所想像的天神那般無敵，而是各自有著七情六欲、愛慕虛榮之心，就跟人類一樣。而由人類扮演著希臘神衹，透過電視，轉播眾神間的愛恨情仇、甚至還毫不羞赧地搞婚外情、在鏡頭前滾床單（只能說製作單位很潑辣！也影射現實中的觀眾就愛這味），不僅將希臘神話中的人性那面具象化，也將神話本質的「崇拜」轉化為窺視與訕笑。

當喪屍末日來襲，攝影機仍在轉播著「奧林帕斯山」攝影棚內的場面，只見裡頭的眾神，仍渾然不覺外面的世界正在崩潰著，反而是老神在在的做提臀運動、吃早餐、甚至為誰吃掉最後一顆蛋像小孩般吵架。而節目的老闆、同時為天神宙斯的幕後扮演者，與金髮妞淘汰者，在喪屍的追逐下相遇，但如孽緣般地共處一室。一位喪屍化的美女主持人擋住了門，宙斯卻忍不住想拉肚子，他只好在打回凡間的女神面前，狼狽地搶走垃圾桶排解。此時，天神宙斯的威風，自從喪屍末日降臨後便已蕩然無存。

混亂的馬路上，議員與秘書攔住了一輛警車。警車裡的警察，還是名毒蟲。

在大城的另一端，有對母子在這城市淪陷失守時，緊緊守住彼此。曾負責「奧林帕斯山」場景設計的母親，提出了朝「奧林帕斯山」前往並避難的想法。

那些看似不相干的人，在命運的牽引下，會有什麼樣的交會、擦出什麼樣的火花？

「奧林帕斯山」：披著眾神外衣的凡人

在《新死亡片場》中，首先我們看到人們對於喪屍末日的反應簡直貼近了現實，相較於其他劇集如《陰屍路》(The Walking Dead)、《殭屍國度》（Z Nation），幾乎主要角色在喪屍末日降臨時，有著超乎常人的能力去做出快速適應並斬殺之。但在《新死亡片場》裡，人們幾乎再普通不過，有些角色甚至花上好幾天才有勇氣面對並手刃喪屍，我想這就是「奧林帕斯山」最令人玩味之處––看起來是給眾神居住的地方，但其實最後落腳在此的，都是一群凡人。

喪屍末日前後的世界：回到亞里斯多德「共同體」哲學思辨

在喪屍末日前的世界中，人具有理性、共同生活的能力、追求美好生活的本能，因此才有了社會規範與道德倫理，這方面，也因為人是有限的動物，有時難免越線，而社會規範、道德倫理的存在，就是要約束人們，讓其行為合乎法理、情理，並體現正義的價值。這也是讓社會正常運作的基礎。

然而，當末日降臨，在這原本社會秩序早已瓦解的現實中，除了對抗、剷除喪屍，大家還得確保避難所具有足夠補給，如食物、藥物與醫療用品.....等，以達到「生存」(living)的目的。然而，不是只有如何活下去而已，在這裡我們又回到亞里斯多德的「政治共同體」：好好活著（Living Well)的思辨－－要如何讓這城邦般的小型社會正常運作？誰要來領導並制定規則？規則要如何執行？有限的資源要如何分配？當個人利益與群體利益衝突時，該怎麼辦？《新死亡片場》將共同體所面臨的難題，透過演員們間的精采飆戲，傳達給觀眾，並讓觀眾有機會去思考出自己的答案，筆者認為這是此劇集可貴的哲學思辨之處。

文明與秩序的重建？抑或是破滅？

「我們這些倖存者，有神聖的責任重建文明，建立一個每個人都受到重視的世界。」這句台詞，出自《新死亡片場》片中的李維議員––一位喪屍末日中倖存的上層階級者，儘管實質政府早已喪失運作功能，李維的出現與存在，卻露出立法、秩序再度重建的曙光。

喪屍末日，就像現實的寓言，映出我們現今所處的世界，那滿是戰爭、飢餓、混亂、謊言..的醜陋世界！而源源不盡的喪屍，象徵著人類不斷地沉淪、最終迷失了自我，到後來，真正可怕的，不再是外頭那些啃咬人類的喪屍，而是人類自己本身，究竟會變成何種樣子？

當末日帶來的浩劫，喚起了人性中的恐懼、權力慾望及自私時，倖存者們所凝聚的社會共同體，是否還能挺立過去這場看似遙遙無期的腥風血雨？李維議員口中的文明、秩序是否還能像他語氣那般信誓旦旦地重建？還是到最後，這一切終將破滅？這也是《新死亡片場》一直想要證明的命題。

Desolation（荒涼），Thomas Cole，18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