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前言:不只是訃聞,也是演藝圈不公現象的審視
今天是2026年1月26日,也是化作天使的美少年「比約安德森」(Björn Andrésen)的71歲冥誕。他曾飾演托馬斯曼小說改編電影《魂斷威尼斯》(Death in Venice)中的達秋,那無懈可擊的美貌與永恆燦爛的笑顏,不僅令他聲名大噪,博得「世界第一美少年」之美名,但也為他往後的一生,蒙上了深深的陰影....。這不單純是來自群眾對他的迷戀與瘋狂的追求,而是牽涉到了更深、更黑暗的層面-----如果電影製片與導演是「強者」,那童星則是被強者支配的「弱者」,無論是身體、形象還是價值。而強者對童星的物化、性剝削、演藝圈不公的權力結構,都與那「黑暗的層面」息息相關。導演維斯康堤(Luchino Visconti di Modrone)與劇組對兒童缺乏保護,更是造成他悲劇性人生的重大關鍵。
此文自安德森於2025年10月25日去世後就開始撰稿,原本不過是篇單純的訃聞,但筆者越寫越投入、越憤慨,並為電影工業裡所有受到傷害的兒童們感到深深的不平。 比約安德森的遭遇,只是演藝圈的縮影,當我用筆下的文字回顧著他的人生時,彷彿也看到了其他童星與「弱者們」的遭遇。
現在,讓我們懷念這位已化作天使的美少年,比約安德森。而當這顆星星從夜空中殞落,劃過天際時,那道短暫的光芒不僅照耀著其他星辰,也像是在提醒著我們,不要遺忘了每顆星星的背後,都有著悲傷、痛苦的故事。
二、史上無敵美少年之鋒芒,蓋過義大利影帝加持的《異鄉人》
「我非常喜歡卡謬所寫的《異鄉人》(L’Étranger)。而這部存在主義小說,在六零年代被改編成了義大利同名電影《異鄉人》(Lo straniero)。演員陣容包括了馬切洛•馬斯楚安尼(Marcello Mastroianni)與安娜•卡莉娜(Anna Karina),可謂夢幻組合,導演還是盧基諾•威斯康蒂(Luchino Visconti),但--為什麼卡謬《異鄉人》所改編而成的電影那麼不被注意?
這原因我就不知道了,就連改編自托馬斯曼的《威尼斯之死》(Der Tod in Venedig)的威斯康蒂電影《魂斷威尼斯》(Morte a Venezia)都能激起討論了,而且台灣還有代理商,一定是看在史上無敵美少年的份上。為什麼《異鄉人》沒辦法?」
筆者曾於2010年10月所寫的一篇「真是無可奈何--卡謬《異鄉人》的威斯康蒂電影」中,先感嘆台灣無代理《異鄉人》,接著,我驚呼《魂斷威尼斯》裡的伯恩安德森是「史上無敵美少年」,說起來一點也不誇張,風靡一時的《凡爾賽玫瑰》,至今依舊魅力閃耀,作者池田理代子曾以安德森的容顏為原型,塑造出理想化的貴族美少年「白玫瑰」,鋒芒簡直直逼義大利國寶級影帝馬斯楚安尼,與法國新浪潮女神安娜卡莉娜。
三、《魂斷威尼斯》原著裡的希臘式讚嘆---媲美神衹雅辛托斯(Hyacinthus)的達秋,代表著人世間所有美好的事物
如今,《魂斷威尼斯》裡,那擁有永恆燦爛微笑的美少年達秋、筆者所驚呼的「史上無敵美少年」、白玫瑰的原型--伯恩•安德森(Björn Andrésen),瑞典演員與音樂家,於2025年10月25年辭世,享壽70歲。
我深深為伯恩•安德森(Björn Andrésen)默哀,擁有連女神們都會嫉妒的盛世美顏,在這浮華世界裡成名太早,也是件可憐的事。
「..還有一個約莫十四歲光景的長髮少年。奧森巴哈驚嘆那男孩長得真是俊美,不由得更仔細地端詳。那少年長得一頭蜂蜜色的頭髮,面容蒼白而優雅,挺直的鼻子,端正的嘴,襯托出神聖嚴肅優美的表情,使人想到最高貴時代的希臘雕像,其形式臻於高度的淨化,那是表示著無比個性的魔力的成就。我們相信,這不是自然界的塑造,也不是造型藝術至今所能創作的宏偉鉅作。」
他在「魂斷威尼斯」裡,所飾演的波蘭貴族少年達秋,可以說是代表著人世間所有美好的事物,宛如希臘雕像的胴體、那令人沉醉又心碎的容顏,以及剎那間成永恆般的微笑--「這剎那,達秋微笑了起來:他的確是向奧森巴哈微笑,他的笑靨有如親切的話語,那樣溫柔和坦然,嘴唇緩慢地微張著,彷彿水仙初綻,是深刻迷人而又充滿魅力的。」達秋,不僅令劇中主人公--德國作曲家奧森巴哈為之傾倒,也令觀影者的我們深感讚嘆。
「對於這種『美』的光景,他自信是一種理解的恍惚感覺,是有如神祇般的思想型態,這種獨一而又純粹的完美性,是屬於精神的,同時也蘊藏在外觀的型態中而為人們所崇拜的對象,這是一種沉醉!」達秋的美,令奧森巴哈彷彿看見了被兩個天神鍾愛的雅辛托斯(Hyacinthus),在西南風神塞菲羅斯(Zephyrus)的嫉妒下,化作了永世血紅的風信子。奧森巴哈在達秋面前,形而上感受到了極接近上帝的美麗,這美麗,帶給了他愛慕、嫉恨、痛苦、迷醉,與最後的死亡。安德森在電影裡台詞不多,然而一顰一笑、一舉一動間的詮釋,與原著中的達秋完美契合。如此,便能想像安德森那「如神般的美男子之存在」,是如何在七零年代轟動一時....!
Nicolas-René Jollain - Hyacinthe changé en fleur(雅辛托斯化作一朵花) - 1769
四、將達秋「映象化」的推手維斯康堤:既是安德森成名的貴人,卻也成了他一生的夢靨
「魂斷威尼斯」原著改編電影的推手,盧基諾•維斯康堤(Luchino Visconti),是天主教徒、共產黨黨員,也大方的公開了自己的雙性戀傾向,曾與攝影師霍斯特· P · 霍斯特(Horst P. Horst)、德國演員烏鐸.基爾(Udo Kier)、義大利導演法蘭克.柴菲萊利(Franco Zeffirelli)及奧地利演員漢密·保加(Helmut Berger)交往。漢密·保加也是維斯康堤的最後一個情人,兩人結識於披薩店,彼時,保加年僅二十,而維斯康堤已五十八歲,這段相差三十八歲的忘年之戀維繫了十二年,但漢密·保加一生放蕩不羈,對性與情感持極為開放的態度,由此可見,維斯康堤對他的人生產生了深遠且不可逆的影響。而對伯恩•安德森而言,他的人生亦因維斯康堤而發生了重大改變。
於2021年瑞典所出產的紀錄片《魂斷美少年》(The Most Beautiful Boy in the World),收錄了一段試鏡片段,片段中,維斯康堤命令安德森對鏡頭擺出笑容,在劇組像在垂涎獵物般地凝視中,甚至還當眾被要求脫衣服。他感到侷促不安,但還是屈服自己的姿態,對鏡頭展現出他最燦爛的微笑。可以聽見維斯康堤宛如野獸般的低吼聲,表達滿意之情,並說道:「來拍一些特寫!畫面左右都要有他的身影,還有他的臉龐,與赤裸的上身!他擁有著一張美麗的臉蛋!」安德森倚靠著牆壁,雙手叉腰,鏡頭由上往下帶出他裸露上身的身體,安德森的下半身只穿著一件極短的泳褲,光著雙腳。年僅十五的安德森還懵懂無知,人生尚未展開,卻被迫成為他人眼中的物件。「我感覺自己像籠中被囚的珍稀動物」他在2003年接受《衛報》採訪時說道。
《魂斷美少年》(The Most Beautiful Boy in the World) 安德森的試鏡片段安德森獲得達秋一角後,飾演男主角的博加德(Dirk Bogarde)稱他的年輕搭檔「絕對非凡」,他透露--導演不允許他曬太陽、和同伴踢足球、在不乾淨的海裡游泳、也不允許做任何可能給他帶來哪怕是一絲快樂的事情。更糟的是,導演甚至禁止他閱讀原著,也不把劇本發給安德森,好似要剝奪安德森了解角色與故事的權利。維斯康堤的用意,似乎是要讓安德森詮釋的達秋,只要是個令人迷戀的軀殼、幻影而已,而非一個活生生的生命,這著實違背了演員演戲的精神。演員如要將角色詮釋得到位,從閱讀劇本的過程中去了解故事,是最根本的。此生有這難得機會演出大文豪托馬斯曼筆下的人物,小小年紀的安德森,其實有他自己的想法與理念,他是想要認真演戲的,並且洞悉達秋這個角色,因此,他偷偷地讀了托馬斯曼的作品,博加德發現安德森違背維斯康堤的命令時,便警告他:「你只能依照維斯康堤的指示去做,別多管閒事!」然而,讀過托馬斯曼的作品後,安德森對「達秋」這角色的存在意義有更深的理解:「我是死神,對吧?」
五、原著中的達秋=人世間所有的美好,而《魂斷美少年》電影拍攝,卻道盡了現實的殘酷、黑暗的人性
達秋,無疑是世上絕無僅有的美麗,令人馬不停蹄的追尋、令人不可自拔的迷戀,到最後,帶來的是死亡的喪鐘。這也是主人公奧森巴哈的結局....,安德森的理解「達秋=死神」是完全沒有錯的,這也凸顯出他是一個聰穎的男孩。然而,他的所思所想,從來就沒有被人們重視過。人們只將他視為「世界上最美麗的男孩」,而這頭銜本應要帶給他萬丈的榮耀,但卻反而帶給他無盡的黑暗...。本應該滿載著夢想的少年,人生正要起飛,但他實在是成名得太早,成名的代價在這醜惡的世界中是極其沉重...!托馬斯曼原著「魂斷威尼斯」的本質,是在探討宛如希臘神祇的永恆之美,與其帶來的精神之昇華,但是一經維斯康堤之手,「魂斷威尼斯」這電影所帶來的效應,卻是人性的毀滅、精神的墮落,與萬劫不復的醜陋!2021年安德森在一則訪談中透露--「拍攝那部電影《魂斷威尼斯》『徹底毀了我的人生』!」安德森在銀幕上展現出來的形貌十分完美,對許多內心醜惡的大人眼中,本應是潔白無瑕、宛如天使般的少年,卻成了性撩撥的投放!本是喜歡女生的安德森,一直得面對男性仰慕者的騷擾、接到雪花片片般的同志情書、與他是否為同性戀的各方質疑,甚至還有一位大叔,在巴黎為他買了一間公寓。為了驗證自己是否為一名同志,安德森甚至不得不違逆自身的意志,嘗試和同性談戀愛‧‧‧但卻枉然。
當《魂斷威尼斯》殺青後,為了慶祝,安德森被維斯康堤及其劇組帶去夜總會,且還不是普通的夜總會--而是「同志夜總會」!未成年的安德森,根本就還是一個孩子,在情慾流動的空間裡,他那美麗無瑕的容貌,與蒼白脆弱的身軀,卻被一群混蛋們意淫!單純又無助的他,也只能如待宰羔羊般,溫順地馴服那群惡魔般的人。「我當時就明白--自己絕不能有任何反應;只要稍有動作,便等同於在社交世界裡親手敲響自己的喪鐘。」他說道。「然而,那僅僅是後來無數次相似遭遇的序章而已。」他接著說:「如果維斯康堤如今仍在人世,他一定會毫不猶豫地要我『滾開』,因為那位導演從來『不曾在乎』我的感受。」安德森補充道:「我這輩子,從未見過像電影與劇場圈那樣雲集的法西斯與混帳!盧基諾,是那種文化上的掠食者...!為了作品,他可以毫無猶豫地犧牲任何人、任何事!」
六、「達秋」:安德森的人生走入毀滅之途的序幕
《魂斷威尼斯》,為區區一介花樣少年的伯恩安德森,帶來前所未見的名氣與轟動。當他的人生正要開始時,「達秋」帶給他的,居然不是閃耀的明星光芒,而是走入毀滅之途的序幕,周遭的大人們不曾真正的保護過他、在乎過他的感受.....,這深深地影響了他的成長過程,直至成年後,他必須不斷活在「達秋」帶給他的陰影下。安德森表示:「我的演藝生涯,是我人生中,少數從巔峰跌落谷底的例子之一!」安德森不僅酗酒成癮,甚至患上了憂鬱症。他與詩人蘇珊娜·羅曼(Susanna Román)結縭,生下了一個兒子艾爾文、一個女兒羅賓,奈何造化弄人,男嬰九個月大時因嬰兒猝死症夭折,與羅曼的婚姻也難以維繫,最後以離婚收場。失去寶貝兒子的安德森,彷彿命運對他開了一個沉重又黑暗的玩笑!安德森後來沒有再婚。
七、安德森的遭遇,也是其他童星走過的路:童星性剝削、性物化
與安德森類似境遇的童星另有他人,像是後來走上了不斷破碎的婚姻、混亂的感情關係甚至是吸毒、難道,那些美貌不可一世的童星,注定只能淪為權力之人的玩具嗎?話說,安德森的境遇,足足令我聯想到庫柏力克「一樹梨花壓海棠」(Lolita, 1962)當年的蘿莉塔女主角蘇麗安(Sue Lyon),同樣未成年,同樣令大叔心生迷戀,同樣是銀幕上那隱晦的情慾流動,更不能忘記的是,兩人同樣都在下戲後迎向成功,但在他們眼中卻非榮耀,而是糾纏他們一生的夢魘!這絕對不能怪他們,要怪就要怪那些大人....!
八、化痛苦為力量:將人生獻給了音樂與劇場
小小年紀就挺著脆弱的身軀,走過最黑暗、最險惡的「演藝圈叢林」後,安德森決心保持低調,將飽經摧殘後幾近喪失的希望與熱情,轉移到音樂帶給他的美妙與寧靜裡。為了成為出色的鋼琴演奏家,他不斷努力地學習鋼琴演奏;他甚至學習戲劇,幾年後在斯德哥爾摩經營了一間小型劇院,默默耕耘劇場圈的年輕人才。電影與電視劇他亦未曾放棄過,而且,他不僅以最謙卑、最不起眼的姿態去參與演出,還是打著清一色「瑞典出品」的名號,大半生為瑞典影視圈默默奉獻。
九、最終,還是走過了圓滿無憾的一生!
2019年時,安德森在美國導演艾瑞艾斯特(Ari Aster)執導的獨立電影《仲夏魘》 (Midsommar)裡,飾演一個參與異教儀式的老人,最後他自願跳崖獻祭,墜落後卻命大死不了(可能是他體內九隻裡最後一隻貓咪了),好心好意的村民只想終結他的痛苦,遂用巨槌猛地砸碎了他那張臉,象徵性意味濃厚,似乎傳達了安德森終生的願望:將看起來是上帝賜予、實則是惡魔帶給他一生苦痛的美麗容顏,狠狠的打碎至體無完膚!
當他的願望達成後,安德森的人生也可謂圓滿、無憾了。
本文從比約安德森2025年10月20日去世時開始撰寫,然而無法於短時間內完成,過了他的頭七、一個月、及聖誕節....最後於12月30日完稿。
筆者象徵性地於比約安德森的生日,也就是1月26日發文。祝比約安德森生日快樂!Happy 71th Heavenly Birth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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